文化
独坐记
案头盏中,庐山云雾正醒。水汽沿杯壁缓升,在玻璃上拭出一层薄雾。抬眼时,已被窗外老树的浓荫接住——枝丫斜斜,新叶叠旧叶,把午后的光筛成碎金,晃得人眼尾生暖。
这独坐的辰光最静,连笔记本的字都更加分明。物是人非的怅然在舌尖一转,竟化出一丝清浅的甜:是了,我与古人何异?皆在追问中确认存在。曾以为生命如墨迹般容易晕散,如今倒觉得,正因会晕开,才能在纸上走得更远、更自在。
人生行至水穷处,往往恰是云起时。上月檐下看云:灰絮般的云堆,被风推着,沉稳地漫过屋脊。忽然明白——皮囊虽逐年皱缩,内里的精神,却能在反复自问中舒展、丰盈。如茶至三泡,初时的涩,原是醇厚必经的隘口。
一只灰雀落枝,蹦跳着啄食新叶。翅尖扫下的枯枝,轻跌窗台,像枚别致的书签。
此生所执,不过三二。爱是晨光里苏醒的蝶,见月季便想起某人,觉着“以余生换一瞬重逢”原是生命最恳切的笔迹。历史则是长明的烛,照见人心幽微,更照见星河奔流——那光是远的,却让近处的影有了层次。
烛火摇曳时,余光却被什么牵扯:小说里布满泥污的脸上仍然清亮的眼;邻人上楼时,钥匙串撞出那声略显疲倦的响;电话那头,叹息后重又拾起的话头。它们如细沙,悄落脚边,我不再只感到它们的重量,而是开始辨认出,那或许是大地的呼吸。方才在历史中望见的无垠,此刻正将我这一身如豆轻轻托起。俯身欲拾,沙从指缝漏下,却在某一粒的棱角上,闪过瞬息的光。
茶凉半盏,蝉声骤密,自槐叶深处涌来。忽然想起年少夏日,躺在老宅树下,手捧大块西瓜,看漫卷云舒,什么也不想,却觉满世界的风都经过我。
如今才懂:人生何须丈量?它是花落时静美的弧度、蝉鸣震耳时的生机、晚霞错过后更深的凝望,是灰雀驻枝的灵动、茶雾裹住指尖的温度——这些刹那的鲜明与暗淡,连缀成“活着”那匹质地不一的布。
那些曾以为紧要的,终会沉淀为生命的底色;而此刻窗外的雨、檐下的雀、指间这真切的热,才是正在书写的、无可替代的正文。
添些热水,雾痕重新爬上玻璃,这次没去擦。模糊处,光得以曲折,世界因此多了一层可堪玩味的纵深。
日影斜过窗棂,老树的影子盖住案头书卷。茶韵在喉间回甘,雀鸣忽远忽近。叶已沉底,静静摊展,如舟靠港。水因它,漾开了山河的影。
沙仍在落下。光也在落下。它们交织的此刻,大地已在脚下——我不必等待它“构成”的那一刻,我已站在上面。(马润生)
